基于愿力的世界观

基于愿力的世界观<br>========

原创 段小张 段小张 [段小张说](javascript:void\(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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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李国飞《乔布斯，禅与投资》

在微信读书上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李国飞先生的《乔布斯，禅与投资》，虽然是几年后的重读，但仍赞叹于文章思考体系之完整，案例之详实丰富，行文之流畅，甚至配图也是恰到好处。在碎片信息泛滥的年代，中文内容能有如此完成度的“作品”出现，值得珍视和反复研读。

恰好近期一直萦绕于心的是自己的“逻辑/价值体系”，李先生的长文是非常好的思考起点。先粗略总结一下其逻辑框架。从数万字中进行压缩和提炼，无疑会损失大量信息，还是非常推荐大家阅读原文的。

文章从“禅修”而起，先是探讨了乔帮主从禅修中得到了巨大的精神力量，并促成了后续卓越的产品和成就。而乔帮主著名的“现实扭曲立场”，和一行禅师的《心力》理论相互呼应。在文章上半部分，李先生分别论述了四种层次的“心力”，分别为：愿力，专注力，洞察力和创造力。

1）敢于颠覆世界，无所畏惧的愿力。

稻盛和夫说，“我坚定一个信念，那就是内心不渴望的东西，它就不可能靠近自己。亦即，你能实现的，只能是你自己内心渴望的东西。” 作者在文章中甚至断言：

不是愿力决定人生，而是“愿力即人生”。

强调愿力的重要性，首先需要明辨佛学中“人生是一场幻象”的误读。用李先生的话说，“当下是真实的，过程（事后看来）有如幻象”。这是因为，“自我”的一生虽然是各种因缘际会的构成，但在当下这个“时点”确实是客观存在的。不能因为“自我”未来可能的变化，就否定当下的真是存在。

其次，佛学常说要“放下执著”，并非不应去追求世俗意义的成功。相反，李先生认为：

人生有所追求，愿意付出努力去建构、实践，可以说是幸福的源泉（e.g.巴菲特踩着踢踏舞步去上班）。

当我们追求的东西，发生（不好的）变化时，不接受改变才叫“执著”，才是烦恼的根源。

最后，愿力来自直觉和心灵的指示（内心的召唤）。不能被他人喧嚣的观点掩盖了内心的声音。惠能鼓励在世间修行，“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作者籍此提出，普通人最好的修炼道场就是他们的工作生活。

2）一往无前，如激光般聚焦的专注力。

王雷在一次深谈时，也反复提到了“Laser Focus”。李先生也提到，高度的专注力是高思考效率的基础。《乔布斯传》中提到：

“他会设定优先级，把他激光般的注意力对准目标，并把分散精力的事情都过滤掉”。

禅修也叫“止观”，是屏蔽头脑中的杂音，提高专注力的训练方式。“止”是初级层次，即做每一件事都保持高度专注（证悟中提到品尝每一瓣橘子在嘴唇上的感受）。“观”是更高层次，在保持高度专注基础上进行思维关照，从而证悟。“止”是提高专注力的手段，但并不是目的。

很多修行的人做到了止，但没有观。作者提出：“止”是用来“观”的，只有“止”而没有“观”，就像长跑运动员做了很多漂亮的准备动作，但最后不跑回家了，水平是没有提升的。

专注力还有两个近邻，都值得追求。一个是佛法里常说的“当下”，即乔布斯的“每一分钟都保持专注”，以及李小龙在《生活的艺术家》中提到的：

“无论走路还是休息，说话还是沉默，吃饭还是喝水，都不要让自己懒惰，要孜孜不倦地追求当下。”

另一个是“简单”。只有简单，才能聚焦，只有聚焦，才能极致。乔帮主曾说：“专注和简单一直是我的秘诀之一。简单可能比复杂更难做到，你必须努力理清思路，从而使其变得简单。但最终这是值得的。因为一旦你做到了，便可以创造奇迹。”

3）源源不断，无中生有的创造力。

在这四种心力中，个人觉得唯有“创造力”最为玄妙。相应地，作者认为“创造力”的密钥在于禅学概念中的“空性”——即“缘起性空”。

这样讲乍听起来有些故弄玄虚，事实上是有一定的逻辑基础的。“缘起”是指世间一切事物是由一系列条件（因缘）聚合在一起的。“性空”是指这些条件都是不稳定的。“证悟空性”是最重要的修行目标，就是不仅在理论上明白这一点，更在实践中证明这一点。

“担水砍柴，无非妙道”，在寺庙中出家是一种修行。相应地，投资/创业/科研，在日常实践中，只要坚持洞察本质、总结规律，进而进行创新，也是证悟空性的道场。佛法中的“空性”极为抽象，常被比喻为天上的一轮明月。而心力就是指向月亮的那根手指。

为了突显“条件不稳定性”这一点，作者引用了《水平思考》（Lateral Thinking）中的几种创新的方法论，例如把事物成立的条件重新组合（好声音让学员选导师），随机增加条件（能测温度的杯子），减少一个条件（淘宝不收交易佣金而是卖广告）。都是对“性空”的证悟（直接的观察）。

当然，创新不仅仅是条件的排列组合这么简单。作者又提出了另一层次的创新——“将心注入”。从一次摄影的体验中，李先生提到对一只“乌林鸮”的拍摄：

“它飞进了我的心里，从客观时空中分离出来，失去了时间的连续性和空间的延展性，继而成了我内心所编制的动人故事的主角——魔法信使”。

这一段配上图片尤为动人，这里就直接引用了作者的原图。我们在作者寥寥数笔的描述下，看到了艺术作品的诞生过程。一位摄影师如何通过将心注入，把自然界的事物赋予全新的意义。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将心注入，主要来自乔布斯的启发。乔布斯将MacBook的呼吸灯设定为每分钟12次，和成年人正常呼吸的频率保持一致。这个微小的设计，让笔记本不再冰冷。乔布斯在1987年接受采访时说：

“我们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某种冲动，许多人想找回生命的意义。嬉皮士运动大概就是这样，他们想寻找生活的真相...我想把这种精神注入到产品力（I think that same spirit can be put into product)，只要使用产品，就能感受到这种精神”。

在2010年另一次接受采访时谈到创业，他说很多创业者的初衷并不是赚钱，而是他们对这个世界有些非常不同的想法，但没有人听。不得已只好开家公司，将这些另类的想法“注入”到产品里，向世界表达。

在更高的层次上，需要做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即不要被现实的条件所束缚，抛开成见，打破条条框框，也应和了那句经典的“Think Different”（没想到金刚经和苹果广告能有这样的契合）。例如，Uber打破了很多国家地区关于出租车的管理规则，进行了破坏性创新。亦或是虚拟偶像在娱乐业的引入，突破了传统艺人行业的诸多限制。作者认为，乔布斯的“现实扭曲力场”，一方面是强大的愿力感召，另一方面则是创新力带来的突破——他总能提出创造性的解决方案。

4）洞察力：超越表象，于无常中发现规律。

洞察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依靠推理（比较常见）：通过分析事物各项属性，不断接近本质，类似禅所说的“渐修”。另一种是依靠直觉，通过激发直觉力，打破逻辑营造的条条框框，实现非线性的巨大跨越，把握本质。《乔布斯传》中提到“禅修增强了他对直觉的依赖力，教他如何过滤掉任何分散精力或不必要的事情”。

洞察力的根基来自知识架构。我们通过持续学习形成了各自独特的知识架构：就像铁路网一样，干线是我们最擅长的几个领域（学科知识模型），其他各种知识则是中小支线。这一点很像芒格的“格栅理论”，熟悉的领域越多，知识架构越大越复杂，逻辑思维/迁移学习的能力越强大。与此同时，新事物的学习和判断，则是在知识架构上增加新节点（或样本点）的过程：原有的知识架构越复杂越庞大，连接上新节点的可能性越高，一步跨越的成功概率也就越大。

这一点和我们看项目很类似，熟悉的领域越多（关键认知模型越多），看的代表性项目越多（节点越多），直觉判断新项目的能力（洞察力）也就越强。

比较进阶的，李先生认为洞察力的最高境界，是对“不二”（平等无差别）的认识。不二法门号称是八万四千中法门中的至高境界。其中包含了洞察到看似对立概念（生与死）在更高维度上的统一，甚至相互转化（烦恼和菩提）。与此同时，看到更高维度的“不二”，反而能对现实中存在的种种“二”看的更加清晰，理解也更加深刻（知道这种分别是在何种条件下形成的，比如论持久战中的敌人强与弱）。

佛学中常说“无分别心”，并非要否定、不承认分别（王子和乞丐是有差别的），而是强调不要执着于分别（待人的基本礼数是相同的）。相应地，烦恼来自于对分别的执着，而不是来自分别和比较本身（巴菲特投资做得比我好，但不会因此而烦恼）。

作者又举了一个有趣的例子：乔布斯是一个“二”到极点的人，他对人的评价不是“天才”就是“白痴”，对产品的评价不是“最好的”就是“狗屎”。他的下属经常被逼到绝境，只好打破条条框框，大胆创新，完成了一系列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个过程中乔布斯扮演了禅师的角色，运用非黑即白的“二分法门”，下属得以大彻大悟，快速成长。

以上分别介绍了四种“心力”，实质上专注力是心力的基础。因为创新和洞察本质都是非常困难的事，需要心提供强大的能量才能有所突破。专注力不强，创新力和洞察力是不可能很强的。段郎以为，创新通常是需要建立在“洞察”的基础之上的，往往先建立了行业洞察，并提出了自己的不一样的解法，才有了创新。 这里段郎将上半部分总结为一张图，供大家参考。

在全书下半部分，李先生将这四种心力的运用总结为“心力禅”（运用到生活中的方法论）。首先，心力是可以明确感知和修炼的（e.g.能专注多长时间不刷手机，设计是否灵感来源不断，行业研究能不能抓到重点）。运用到创业中，对于创业者来说，价值观和愿景如何（对应愿力的大小），对所在行业的认识（洞察力），公司的产品规划（创新力），自己的心力能否影响到各个层级的员工，都是判断一家企业的重要标准。

李先生在书中强调，自我修炼是个螺旋上升的过程：

• 心无所住：第一个阶段是放弃顽固的“自我”（小笼子），放弃个人的偏执和成见，回到初学者状态。从而获得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作者强调每打破一个笼子都非常艰难，需要极强的愿力和专注力；

• 心有所住：第二个阶段是重建（更加）强大的“自我”（大笼子），在无穷的可能性中“无所住而生其心”，提出新的“自我”的见解并接受检验；

作者相当尖锐地指出，很多修行方法过于强调第一阶段，仿佛放弃“自我”后真相就会“不可思议地”自主浮现出来。实际上停留在第一阶段并不会对事物有更深的认识，或者更有智慧。这是“将错觉当成了修行的成就”。

这里强调了新的“自我”认识也需要现实的检验，也即所谓知行合一。“知而不行，是为未知”。知行合一非常困难之处就在于“心力”的不足：遇到困难打退堂鼓（愿力不足），受到各种干扰难以专注（专注力不足），没有新意的解决方案在竞争中被淘汰（洞察力和创新力不足）。因此要做到知行合一，就需要强大的心力。

最后一部分，李先生着重论证了“心和世界”的联系。这一部分较为抽象，我觉得可以理解成“心力禅”这个理论体系的内核，大概包括这几个部分：

1）心为何物：王阳明说“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耳虽听而所以听者，心也”。或者，我们能听，能说，能感觉，能思考的原因，都是因为我们有心。再或者，与大模型相比，我们能够主动地感受，思考，表达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们有“心”。或许这里的心和神经学中研究的“意识”比较类似吧；

2）心生万法：微观上，我们看到的所有“客观世界”，都是外部客体在内心的主观投射。随着专注力，洞察力的差异（类似焦距，光圈大小），看到的世界也就有了很大差异。因而从宏观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天下），而这个世界也有大有小。前面所谓的突破自我，就是要扩大由心构成的世界；

3）道由心创：作者指出，禅的体系中，并没有客观的，先天存在的，恒定不变的“道”（道家的世界观）。禅的“道”，可以理解成不稳定的，阶段性的规律；

就段郎的观察，日常语境下东方略带神秘主义的“道”（如茶道的和敬清寂），比较接近于某种抽象意义下的“秩序感”。在投资实践中，巴菲特的“价值投资之道”，索罗斯的“宏观对冲之道”，乃至新兴的“量化交易之道”，都是用心洞察了事物本质，总结规律，并相应地进行了创新（超越平均收益）。作者尤其强调了每一种投资理念都是心生万法的产物，并不存在那种理念更高级。“一切法皆是佛法，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在工作中修行，实质上是不断自我突破的过程。虽然源自佛教，但禅作为一种理论又超越了宗教，主张在工作和生活中证悟空性。资本市场混杂了最多的贪婪和恐惧，虽然创投市场没有股票市场中跳动的报价，但早期的科技创业公司往往体现了创业者最多的愿力、创造力和洞察力，也蕴含了巨大的机会。在这里个快速变化又充满无限可能的地方自我修炼，效果也会非常好。

这篇文章大量引用了李先生的原文，权且看作一种梳理和总结。后续希望能在此基础上提炼出自己的观点和逻辑框架，也希望各位读者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