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树增的《长征》

端午节的间隙，段郎抽空看完了两卷本的《长征》。选择这套书的主要原因，是蔚来的斌哥在一次访谈中提到：“每天晚上回去都看一会儿，想起长征路上的苦，咱这都不算啥”。这套书到底有什么魔力，在关键时刻给大佬精神支撑？

阅读这套书的一大心理障碍是，它实在是太厚了：两卷本823页，基本没有插图，没有摘要，也看不到下划线和重点。习惯了图表和bullet point，这本书的“用户界面”看起来非常不友好。但事实上，这段历史本身相当精彩，加之王树增先生的文笔顺畅又克制（只有飞夺泸定桥一段有些抒情），虽说是纪实文学，但真得做到了一拿起就放不下，甚至是越到后半段代入感越强，至少比当时上历史课有趣多了。

按照时间顺序，这套书前半部分主要讲述了长征的背景（或曰路线之争），中间部分详细描述了几场关键性的战役，以及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的会师，最后介绍了陕甘宁根据地的建立和稳固。读这套《长征》的最深感触是自己对近代史知识的匮乏（感觉要同时被理科生和文科生嘲笑），另外就是半个多世纪前，革命者坚定的信念以及惊人的（超前的）组织能力。

全书最有意思的就是扑面而来，令人沉浸的海量细节。这里没有电视剧里身着呢子大衣的军官或打了粉底的女兵，有的是各个部队的人数，装备数量，电报原文，食物价格...以下就按照几条逻辑线索摘抄几段，作为笔记：

1、组织能力的形成

组织能力不是Day1与生俱来的，在全书的第二章（P45），作者略带调侃地写到：

“就在毛泽东和朱德各自经历九死一生的武装起义，终于在中部一个偏僻山区创建革命根据地的时候，中国共产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了，地点在远离中国万里之遥的苏联首都莫斯科。... 会议代表们吃着面包喝着红茶然后一致认为：只要中国共产党人一声呐喊，一夜之间就会掀起声势浩大的革命浪潮...”

所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并不天然地成为共识，发言权很可能是是由学历，背景，官衔甚至综合了这些因素的“历史业绩”决定的。能够摒弃这些显性的权威因素，将隐形的“调查”，很难定量的“实事求是”作为确定发言权的依据，其实是很困难的很反人性的，甚至是经过武器的批判才习得的。例如，红一方面军成立后的第一个任务居然是攻打长沙——导致了年仅29岁的杨开慧被捕和遇难。

“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与汝”。毛泽东曾写给杨开慧。或许，最惨烈的斗争，最凶险的年代，也能催生伟大的诗歌和最浪漫的爱情。

统一思想，要靠事无巨细的开会。例如这位活灵活现的找不到不带补丁衣服，在大会上宣讲植树，卫生和婚姻法的主席：

“前线不断后撤的战报，雪片一样飞到红军总部，苏维埃共和国主席毛泽东正在寻找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好使自己的装束与国家主席的身份更加吻合...毛泽东已经没有了军事指挥权，讲了苏区的民主选举工作，讲了八小时工作制，还涉及了植树问题，卫生问题...针对年轻人想早点娶媳妇的倾向，他说：等二十年有什么关系？早婚对人不好，安心点！长工们往往干活到四五十岁还没希望讨到老婆哩！”

2、红军的经济状况

很反直觉也很有趣的地方是红军在长征路上似乎“并不差钱”，书中多次提到采购本地食品/布料/药材等“不讲价”，“付现大洋”，从而获得当地民众的喜爱和支持（当然打土豪分粮食也是重要原因）：

“1932年，中央政府认为随着红军军事行动越来越多，在瑞金存在如此大量财宝不安全，遂在...建立秘密金库。这真是一大批财宝：从工大现成战斗中缴获，没收的大量金条，金锭，银元，元宝，金银首饰...到国民党统治区发行的纸币，苏区的银元，金店作坊里才能看到的金扣子，金发卡等饰品...这些财宝在大规模军事转移前被分发给各军团，各军团又把...分发给每一个红军官兵...红军中大多数官兵从来没有手握沉甸甸银元的经历，他们小心地把这些令他们惊喜不已的东西揣在腰间，誓死保卫苏维埃共和国的感觉油然而生...”

1934年贵州北部的“猴场会议”恰逢过年，“领取了过节费的红军官兵，兴高采烈地采购自己喜欢的东西，他们个个说话和气出手大方，获利颇丰的商贩们喜笑颜开”。

“北上的红军在哈达铺休整，供给处给每人发了一块大洋...当地的物价十分便宜，一头大猪才五块钱，一只大肥羊两块钱，一块钱至少可以买五只鸡，五毛钱可以买一担蔬菜，一毛钱可以买十几个鸡蛋...每个连队都忙着杀猪宰羊，杀鸡杀鸭，每天三顿，顿顿五个菜以上...”

有意思的是，根据时任红军总参谋长的刘伯承做的报告（《军事问题补充报告(一九二八年七月三日)》），红军可以说提供了“市场非常有竞争力的薪酬”：

“四川二等兵月饷六元六角，还八折发下；广东二等兵月饷毫洋十元另（零）五角或甚至于久不发饷”，“至于南方的新军阀，自背叛革命后……他们的饷，一月只有十元零的毫洋，常是几月不发”。而“红军月饷二十元与分配土地给士兵”。

3、精神生活

不仅待遇好，领导人还足够有亲和力。遵义会议后，红军篮球队与省立第三中学篮球队进行了一场篮球赛，红军总司令朱德是篮球队队员之一：

“年已半百的朱德笑眯眯地在球场上奔跑着，这个场景令把篮球场围得水泄不通的遵义百姓觉得恍如隔世。如果说大量的标语，演出，公平买卖仍不足以让... 朱德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与战士和百姓一起玩篮球的这个瞬间给予他们的心灵触动，足以让他们终生难忘...”

在这种激励和组织能力下，红军的战斗力也是空前的（在考虑装备差距的前提下）。除了红军主力方向以及红四军方向，仅相对独立的红二十五军，在与东北军接战时，长途奔袭130里且战且行36小时到达光山县，被东北军联合地方上10个团围困形成决战。他们没有时间休息、不停歇的交火了一夜后到了第三天上午。数量众多的敌人对红二十五军阵地发动冲锋，战斗血腥一直打到黄昏，面对精疲力竭的双方红军对敌人阵地竟然进行了反冲锋，造成俘敌4000多人，打得敌人全面溃走。

书里提到，红二十五军平均年龄不超过20岁，且战士里有着大量9-12岁的少年战士。

“他们不像中央红军和红四方面军那样有浩浩荡荡的队伍，行军的时候也没有漫天飞舞的红旗，他们甚至没有像样的军装，头顶的红星也因为生存的困苦而不那么耀眼夺目了... 但这一群衣衫破烂，面容憔悴的红军少年对理想和信念的执着坚守确实无与伦比的，这种坚守给予了他们超出常人想象的坚强和勇敢，从而使他们经历一切艰难困苦依然能够迎着敌人子弹发起冲击... ”

作者非常罕见地在上半部结尾留下了一段抒情文字，或许是少年红军的精神力量过于动人吧。

4、毛泽东的内心历程

全书着墨最多，描绘最为细致的无疑是毛泽东主席了。其中几次起起伏伏后的语言/心理描写非常值得记录。无需任何评论，单纯看这些原汁原味的文字就胜过后续无数的演绎，解读：

首先是1933年，第五次反围剿中，毛泽东失去军事指挥权后：

“在以后的数十年间，毛泽东一直清晰地记得那段难熬的日子：我是政治局委员，他们却不要我参加中央全会，把我封锁得紧紧的，连鬼都没有一个上门来找我”。“那个时候，我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和拉屎。还好，我的脑袋没有被砍掉。”

其次是遵义会议上的高光时刻：

“他从理论到实践，从历史到现实...从《水浒传》里洪教头和林冲的一场打架，到共产党红色武装的游击战术，从丝毫没有马克思主义气味的小资产阶级革命狂热和革命的急性病，到保守主义，逃跑主义等...出口成章，侃侃而谈”，“最后落在李德的军事指挥上：只知道纸上谈兵，不考虑战士要走路，要吃饭也要睡觉，也不问走的是山地，平原还是河道，只知道在地图上一画，限定时间打，当然打不好”。

然而，遵义会议后的几场战斗接连失利，中央红军又面临一个危急时刻，不仅北渡长江突围失败，并且始终面临被国民党军追剿的局面：

“毛泽东走在茫茫的风雪里。他知道土城战斗的失利势必会引起部队官兵的议论和不满。这是他恢复军事指挥权后的第一场战斗，战斗指挥确实存在着问题...”

——想必此刻的毛泽东，必定承担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1935年9月，毛泽东和张国焘北上和南下之争，毛泽东最终带领部队单独北上，途经包座河时，毛泽东带头跳进了冰冷的河水中。

“当他游到水浅的地方，湿淋淋地站起来时，问身边的警卫员有没有可以充饥的东西。见警卫员没有吭声，毛泽东笑了一下...毛泽东在以后岁月里提及到这段历史时，称之为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在黑暗中行走的毛泽东强烈地意识到：一切要从头开始...”

最后，我觉得确实应当向此书的作者王树增先生致敬。耗时六年，参阅海量文献，如此严谨克制的写作尽可能地还原了红军的这段历史。希望今后能有机会到书中提及的遵义，乌江，湘江，甘孜，娄山关看一看。正是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让旅游变得更有意义。

最后放一张拉萨到灵芝的复兴号，果真是“敢教日月换新天”呀~

段小张说